何必夸大豪华装修的危害

作者:方舟子 发表于:2016-12-24  阅读:9889 次

中国工程院院士、著名医生钟南山在广东省室内环境卫生行业协会主办的高峰论坛上发表了《室内空气污染与婴幼儿健康》的演讲。据报道,他在演讲中引用了中国环境保护协会的有关统计资料:“90%白血病患儿家中曾进行过豪华装修,每年210万儿童死于豪华装修;80%的家庭装修甲醛超标;70%孕妇流产和环境污染有关;每年我国因室内环境污染引起的死亡人数高达11.1万人。室内环境污染已经成为严重影响现代人类健康的杀手之一。”把这些数据综合在一起,意思就是:豪华装修会导致甲醛超标,甲醛超标会导致儿童得白血病,每年210万儿童死于因为豪华装修导致的白血病。

这个数据实在惊人。从上下文看,钟南山指的是中国的情况,那么每年中国真有这么多儿童死于白血病吗?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资料,全世界每年有20多万人死于白血病,其中大约90%是成年人,也就是说全世界每年死于白血病的儿童只有2万多人,中国怎么可能一下子有210万儿童死于白血病,比全世界还多了100倍呢?

可能有人会说,钟南山只是说每年有210万儿童死于豪华装修,没有说就是死于白血病啊,也有可能死于豪华装修引起的别的疾病。那好,我们来看看每年中国有多少儿童死亡。根据联合国发布的报告,2015年中国5岁以下儿童死亡人数为18万。5岁以上儿童死亡人数没有找到确切的数据,但是按理应该比5岁以下儿童少,加起来每年中国儿童死亡人数大概也就20多万。根据2010年全国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数据,2009年11月1日到2010年10月31日,0~14岁人口的死亡人数是14万。这个数据与联合国的数据有出入。但不管用哪个官方数据,就算所有0~14岁儿童都死于豪华装修,也只有十几、二十多万人,怎么可能每年有210万死于豪华装修呢?

所以很显然,这个惊人的数据错得离谱。我原以为可能是钟南山口误或记者记错,搜了一下,发现这个数据最早来自2003年8月23日新华社一篇疑似宣传北京一家“室内环境达标幼儿园”的报道《百万儿童因装修污染死亡》,是“中国儿童卫生保健疾病防治指导中心”主任说的。他声称“目前中国每年因装修污染引起上呼吸道感染而致死亡的儿童约有210万,其中100多万5岁以下儿童的死因与室内空气污染有关”。这个机构名头很大,其实是首都儿研所一个医生自己搞的。不管什么机构说的,不管指的是因上呼吸道感染还是因白血病而死亡,这个数据都荒谬绝伦,明显是为了吓唬人而胡编乱造的,钟院士竟不能识别。

那么我国每年有多少儿童死于白血病呢?我国0~14岁儿童人口大约是2.2亿,儿童白血病发病率大约是3.44/10万,这样算下来我国每年儿童白血病患者大约新增7000多人。儿童白血病治愈率相当高,百分之八九十都可以治愈,所以我国每年因为白血病死亡的儿童大约也就几百人。这个数据就一点也不惊人了。

当然,每个儿童的死亡都是悲剧,都是应该尽量避免的。那么有没有证据表明装修材料中释放的甲醛能够导致儿童白血病呢?甲醛是一种致癌物,长期吸入甲醛主要是能增加鼻腔、鼻咽等呼吸道部位得癌症的风险。吸入甲醛能不能增加患白血病的风险,不同的研究得出不同的结论。有的流行病学调查发现并不增加风险,有的发现会增加风险。但是即使是那些发现吸入甲醛会增加患白血病风险的,增加得也不多,大约是增加了50%的风险,而且这指的是那些在工作环境中长期吸入高浓度甲醛的专业人士和工人,比如殡仪馆工人、病理科医生、验尸官等等,并不是指生活在甲醛浓度要低得多的居家环境中的儿童。按理说,儿童在居家环境中的这种风险应该要低得多,甚至可能没有风险。

儿童患白血病的风险因素有一小部分是遗传的,比如某些遗传疾病能够增加患白血病的风险。其实,风险因素的大部分是环境因素,但是什么样的环境因素增加了儿童患白血病的风险,这个风险有多大,目前是不清楚的。根据上述对工作环境的研究,即使装修材料释放的甲醛能够增加儿童患白血病的风险,也是不高的,何况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装修材料释放的甲醛能够增加儿童患白血病的风险;并非像钟南山说的那样,把儿童白血病的患病风险因素绝大部分都归咎于豪华装修,这是非常荒唐的。

考虑到钟南山是在室内环境卫生行业协会的论坛上发表的演讲,而这个行业协会的主要目的就是推销室内空气净化器,我们只能怀疑钟南山是为了替该行业站台而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作为一个著名的医学专家,这么做会对公众造成严重误导,是非常错误的。

我在音频节目发出上述内容之后,见到钟南山发表了一个道歉声明,声明说:“在今年12月12日广州召开的一个室内环境质控的学术会议上,我谈到了室内环境污染对婴幼儿健康的损害,其中有一张幻灯片引用了某协会的资料,提及‘我国每年210万儿童死于豪华装修’,这个材料经过不少专家的查证是不切合实际的,而且可能引起公众的过度恐慌。这个协会所引用的资料未经过严格的流调研究证实,我引用了它是不恰当的。在此,特向公众表示歉意。为了不辜负公众及社会对我的信任,今后在参加学术活动及各种发言内容中,我将严格地只收集基于有科学实验依据的资料,避免误导公众。”

很多人因此称赞钟南山有错必改的态度。其实他的态度是大有问题的。以前我多次批评过钟南山误导公众的错误言论,比如夸大雾霾的危害、为中药站台,就从未见过钟南山道歉。这次因为他引用的数据实在荒唐,所以道歉了。但是他的这个道歉也是很有问题的。他说是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其实那是个行业协会主办的推销产品的会议,跟学术没有关系。他只是为错误引用了“我国每年210万儿童死于豪华装修”这个数据道歉,但是他的演讲内容的错误并不只是这个数据。目前并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表明豪华装修引起的污染会导致儿童白血病,也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表明豪华装修引起的污染会导致儿童死亡。我不是说装修材料释放的甲醛对人体无害,只是说没有证据表明它会导致儿童得白血病或导致儿童死亡。甲醛是致癌物,但是装修材料释放的甲醛浓度较低,如果能让人致癌的话是要经过很多年的,不太可能在儿童身上就表现出来。所以,钟南山的演讲不仅是数据错误,观点也是错误的。

钟南山在道歉声明中说他引用的是某协会的资料,据报道,他在演讲中说是引用中国环境保护协会的有关统计资料。但是据我查证,“我国每年210万儿童死于豪华装修”这个谣言最早是“中国儿童卫生保健疾病防治指导中心”主任说的,后来被某些推销空气净化器、甲醛检测的网站拿来,改成了“中国环境保护协会有关统计资料”。钟南山在演讲中引用的其他错误数据也都是来自这些网站。这些网站是这么说的:“中国环境保护协会有关数据统计表明:90%白血病患儿家中曾进行过豪华装修,每年210万儿童死于豪华装修;80%的家庭装修甲醛超标;70%孕妇流产和环境污染有关;每年我国因室内环境污染引起的死亡人数高达11.1万人。室内环境污染已经成为严重影响现代人类健康的杀手之一。”这些耸人听闻的说法与钟南山的演讲内容一模一样,钟南山的幻灯片文字就是从这些网站抄来的。

很难相信堂堂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医学界权威会去抄袭推销空气净化器产品的网站。钟南山这个演讲的主要内容就是夸大豪华装修的危害,帮一个行业协会推销空气净化器产品,有可能其演讲使用的幻灯片就是该行业协会提供的。所以钟南山以后要注意的,不只是要严格地只收集基于有科学实验依据的资料,而且还应该不再以参加学术会议的名义去为行业协会站台。

方舟子,科普作家。本名方是民,1995年获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学位,中文互联网先驱者,创办并主持中文最早的文学网络期刊《新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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